谢水长流

人间 世(仙流)

 五、

这夜里,麒麟客栈实在是好一番热闹又安静,众人各自打着各自的主意,先莫说是心怀鬼胎,只瞧着这流川枫和仙道彰齐齐消失得这么个不约而同法,该若有所思的人也没法子不盘算起来。

 

藏云峰的确是藏云峰。

斜峰入云,细雨藏风,远远瞧来匿着股不显山露水的大气派,近了,却知道危峰兀立、拔地而起说的总不该是那乌街小巷边姿态美好的玲珑秀山。

纵是流川枫,在一经犹豫后选的也是借着那枯缠着青黑峭壁的藤蔓而上,如针似剑的山峰便在这自下而上的视野中绵延开来。他虽小心谨慎,心中升腾起来的,更多,却是对那前路蹉跎的愉悦。

这愉悦,似那万水千山之间才会缠绕的轻烟薄雾,迷迷茫茫地罩在心上,局外人也就笑笑过了,身处在朦朦胧胧的横岭侧峰里,方才明白由未知所带来的旷然。

是刻意抑制的谨慎,亦是刻意抑制的兴奋。

不过唯一算是叫人苦闷的,大概便是仙道彰的紧追不舍了。

在湘北,论力量,流川枫大抵是不如赤木的,但论速度,别说只是一个湘北,这普天之下,他流川怕也得数一数二。所以也难怪在这危险之时仍会有一瞬间的惊诧。

至于这危险一说,流川枫心底自然是与旁人大相径庭的。

想来当年他年仅十岁,对这颠沛流离一说已是有了几遭体味。无意里投入安西门下,得庄主青睐,习数年武艺,于这人才济济的江湖之中博得一番赞叹,凭的,也不过是这般坚定。

纵是千百道路,只追寻这目标的一端;纵是道路崎岖,唯把握这目标的捷径。

恰如世间少有天才,天才若成天才,少不了的,唯有自甘寂寞的冷淡,再要多几分,也就只有所谓的【悟】罢了。

可惜可惜,千里马终遇伯乐,伯牙觅得子期,流川枫却只是恰逢了仙道彰,就如同修竹错失贤士,只会见了酒肉和尚,无故少了个被欣赏内里的机会,平白多了些被骚扰觊觎的危机。

所以说,这夜行,也得挑准时机。否则一期一会,难免将自己给赔进去。

当然还早 ,现在的仙道彰至多也只是借着个夺取【椿木】的机会,好好跟踪欣赏美人的外在,顺便安抚一下休闲玩乐却突下暴雨的抑郁心情。

没错,现在在下暴雨。

流川枫有些气恼,面色所露的却是越发深寒,心下也更是警惕起来。毕竟是于生死中摸索过的人,关于【危险】这东西,自然是有着后天培养的敏感。纵然是指尖触碰着滑落至袖中的雨珠,那份冰凉的寒意,也往往透露着旁人所瞧不见的意味。

而正好是天气回冷的时候,这长夜暴雨里,危险总是习惯了出现得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无论如何,冷静警惕些终归是有效的。

即便是身后牢牢追着的仙道彰,也须得仔细注意放慢速度,省得这虎狼深渊下,又多了个叫人祭拜的理由。

可惜如此糟心的雨夜,最终也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可惜流川枫到底是流川枫,安然无恙地到达了峰顶,怎么着,也没能给仙道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也没能让他趁机追上对方。因此原本盘算的借机拉近些距离的念头最后只能是无疾而终。

不过,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

仙道彰借着这位于流川枫身后的绝妙区位,半喜半悲地瞧着前面那掩藏在黑夜和雨幕之中的黑影。心里有些欣慰又存着些哀愁:究竟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能让搭讪隐于无形之中呢?所以一路以来他的确是相当机智地没有说过一句废话。

可见不过是初见,自出道日久以来时常混迹于烟花柳巷的仙道,于这人心一事看得倒算通透。流川枫这样的人,除非你真找着个什么他感兴趣的事物,引得他多看你几遭,否则就还是乖乖巧巧的好,省得偷吃不成反惹一身麻烦,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而他感兴趣的东西,无非是武学一事。

世间的大道纵没有三千也得有那么几百,而让人眼花缭乱的道里却实在是少有能如流川枫历来所贯彻的那般坚定而执着的。

所以这凉意层层的雨里,美人纵是堪得一赏,他仙道彰倒也不会真被夜色遮蔽了双眼再去搭上性命。

眼下流川枫的默然不语想来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着今晚最后的争夺而蓄力吧。

雨势渐消,风里勾起的寒冷却尚未消减。仙道彰拂袖挥开身遭盘桓的寒意,目光沉沉地落在前边的背影上。被雨稍微浸湿的脸庞于昏暗之中显出些冰凉的冷淡,嘴角轻抿,似乎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笑意,眼里却不合时宜地流露出凉薄的傲慢。这傲慢,因为来得悄无声息所以显得别有居心。可事实上,仙道彰本就明白现在这形势不明的前景下最明智的做法自然是离开,依流川枫的脾性,应当是不会来追他,最多不过是心生鄙薄,再不放在心里。

可现在到底算什么呢?他问自己,超过预期的兴奋与期待不断告诫着内心的焦虑,仙道彰清楚地感知到现下的自己果然是有些不同寻常。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仙道彰紧追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他侧着头,任弥漫在身周的寒气浸透衣衫直至入骨,任刻骨的冷四处肆虐再挑拨起逐渐平静的思绪。他知晓自己是个聪明得甚至可怕的男人,得出答案自然不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惊讶只在一瞬便由他亲手抛至脑后,结论则转瞬实践。

他再次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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