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长流

人间世(仙流)

七、

流川枫似乎丝毫未受影响,没什么尴尬的意思,也不想多将注意力放在无聊的事情上。

说到底也只是紧攥的手指更加用力了些,心底的烦闷感更踏实了些,发现巨石上的空间更狭窄了些,现场的气氛更焦灼了些。

最多不过是还有让先前来打一场的渴望更浓烈了些。

但这渴望,终究还是没敢压过他方才决定通过其他途径争夺胜利的想法。

于是流川不咸不淡地再回神来瞥了仙道一眼,暂且弃了居高临下的姿态暗自观察对方。他凭着这来之不易的愉悦继续冷淡地看着仙道的神色从被夜色遮掩的阴沉到了莫名其妙的青黑,再从青黑又莫名其妙地溜回了寻常淡然。没来由的,生出些滋味。

他知道自己可能多了一点平日里少有的情绪,却也挺乐意接受这于他而言显得颇为复杂的心态。

流川枫花了一点时间确定自己的确不喜欢对方,又花了一点时间审视自己方才的判断。

所以仙道彰就就着流川停顿的途中休息了一会儿,然后颇为好笑地发现对方是货真价实地沉浸在自个儿的思绪里,并未因为仙道悄无声息退离当下位置的动作而分出些注意力来。

————

朗朗明月,巍巍青峰。

时间于这浩渺之中择山峦攀延,自深渊向前,恍若踏过万千苍茫劳顿在此暂且伫足,只轻飘飘余下一片天高路远。

沧海桑田,但凡沾上红尘的衣袂便得习惯斗转星换。

纵是这世间的特例,无论如何都仍是仅存在于必然之中的。

而麒麟山当年焉有各路人士把守,不过短短二十年,却成长为如今这副狼狈模样。

个中陈事,谁人得知?

流川枫不得知,也无意去寻思真实。

他对于这外界的事情即使是少了几分热忱和追根究底的好奇,却并不意味着他在必要时会放弃思考。

他没时间顾上仙道彰,却也并不意味着他没时间对对方的蓦然出现作出猜想。

可惜向来喜怒哀乐都是一副波澜不惊模样的流川枫便是有了猜想,现下也不能轻举妄动。

他不过是定定地看了仙道彰半晌,突然毫无预警地闭上了眼睛。漆黑的双目刹那间隐匿于光亮中,冷峻的神色骤然温和下来。

月色华而无声,所处之地一派寂静。

仿佛整个世界的沉默都在此刻凝固在了一块儿,依稀可闻空气炸裂的水声。

不,不只是水声。

如同利刃划破薄幕,亦如飞梭穿透树翼。脚底下流动着生命无法冲出的无力,亦流动着那活够千年的神木,细细碎碎汲取灵气的声音。

万物自有生命。

可惜各自据着各自的形态,莽莽撞撞地生活了千年万年,都或许不曾见过他人的奇妙。

可惜天地两隅,便已是证明了生命的奇妙之处或许偏偏就在于这孤独倔强的地方。

到头来,唯呼吸相连,唯存在的依仗成为共同的相似点。

想来这孤独寂寞了日月春秋的“千年椿木”,也必须愿意重出尘土了。

他睁开了眼睛。

流川枫依然不发一言。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眼神锋利,似是要这么执着地看进仙道彰的骨髓里,分秒不差,一丝不苟。

仙道彰无意仔细分析自己的现状,却也知道,现下的气氛倒真真是不同了。

正琢磨着得想个什么法子来烘干湿透的内里,又突然觉得运起功来怕是防不住对方。

于是向来自诩聪明的他便陷入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质疑一切的离奇心理但也不得不承认世上最难突破的总莫过于人心一事的反复纠结中。

“借下你的折扇。”

这声音许久不见,带着些冷淡清澈的凉意,也带着些冒昧唐突的别扭感。

仔细听着,却仿佛真的能听出对方似乎是在无可奈何之下掩藏了的力不从心。

有趣,相当有趣。

仙道彰依旧是不动声色地取下了折扇,再顺手解开外袍的腰带,手心运着气轻轻擦过,一滴一滴的雨水便顺着指间悄悄淌落。泛着潮气的衣袍暂时没机会脱下,却也让他在一收一合间将濡湿蒸发得差不多了。

趁着这摘下扇子的机会,仙道彰颇为不赞同地打量着流川枫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毕竟流川纵是轻功再高,也没可能达到风雨不沾的境界。夜里寒露深重,被打湿了的衣衫哪有很快干燥的道理,何况对方一直都对于这凉意无动于衷,更别说是运气护住身体了。

仙道彰轻轻呼出口气,感叹自己果真是对着美人太久连心地都柔软了不少。可惜可惜,这毕竟只是他累月里混迹花丛不惹嫌烦的重要诱因,亏得真倒是能光明正大心安理得地主动探出指间,隔着这相当微妙的气氛,将几丝真气送了过去。

流川枫虽似是毫无所感地在思考自己的事儿,对于外界的反应漠然无视,却仍在接触到这道显而易见的温暖时愣了几秒。

他一动不动地开始了真正的发呆,为的便是暂且细细体味一下这温暖流连下叫人无法忽视的舒适。那些许能清晰感觉到的从不远处追随而至的暖意自腰际聚集,直往上下蔓延,如同新雨之后的水汽被日光牵引,亦如同那镜湖之上浮叶因水珠折射时的情景,都在循循善诱下勾出几道隐隐绰绰的色彩,满是清澈与爽利。

流川枫几乎算是微不可察地冲仙道彰点了点头,脸色没有明显地变化,细瞧却也偏能瞧出几分不自在来。

仙道彰暗自猜测这怕便是流川枫别扭的感激方式了,于是从善如流地收下这实在叫人纠结的谢意,再从善如流地回以笑容。

他颇为自得地觉着借这月色,心想好歹也得增添些印象才是。

流川没什么言语便收回视线,却是终于正视了一下自己当下的情况。短暂地停了几秒后,果然做出了恰似他惯常叫人不明所以的那些事情来。

因为,这小子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脱起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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